自然,僵硬的身体自由了,伸向前的手臂垂下了。
然而,虽说已经自由,自己却已经没有抵抗的力气。
因果报应,实在是太说服人了。
「贝阿特丽丝,我很感谢你。我大概,是喜欢你了。在那段时间里,只有你
真的让我依靠」
「……这告白,还能再差劲一点吗」
「还真是」
贝阿特丽丝心境空虚地回答了他的话。
然后,在他浅笑的黑瞳中,贝阿特丽丝看到了真实。
——明白了,其中所含有的昏暗感情,自己很是熟悉。
这是内心被纷繁的情绪穴居,最终连希望也被蚕食的不详病巢。
——名为绝望的病,在他的心里,自己的心里,筑巢穴居。
「哈利贝尔,给我苦无」
说完,站在贝阿特丽丝旁的兽人眉头一挑。
沉默着旁观两人对话的兽人叼着烟袋上下晃着。
「……你确定?」
「给我苦无」
再次命令后,兽人左臂纵向一挥。
随后,食堂的地面一声响,黑色的铁块刺在地上。
他蹲下身拔出刺在脚边的东西,紧握确认手感漆黑的铁块,是取人性命的形
状。
「我很高兴,你还能记得契约」
明明都被你利用了,贝阿特丽丝有这么想。
不过,他的声音似是真心在注视那遥远过去的喜悦。
怎么都让人无法升起苛责的念头。
「你,颜色分明,真漂亮啊……」
「————」
然而,贝阿特丽丝瞪大了眼,大颗大颗的眼泪浮现。
模煳的视野中,他平静地看着自己。
一眨眼,眼泪沿着面颊落下。
流着泪,她想见证他到最后。
他说,他和自己,是一样的。
那么,现在的他,肯定就是现在的自己。
那个时候,自己做的事情,或许给他的人生造成了巨大的扭曲。
而这一切因果循环,回到了自己的这边。
如果,他现在,想要拯救贝阿特丽丝的话——,「你」
「————」
贝阿特丽丝发麻僵硬着的舌头颤抖着,说出话语。
如呼吸般嘶哑的言灵,让眼前的他,动作微微停了下来。
这是给自己时间。
表露出了哪怕是怨恨,也愿意接下的觉悟。
而在这份觉悟前,贝阿特丽丝——,「——你是,贝蒂的,『那个人』吗?」
这个问题的意义,他肯定不知道。
贝阿特丽丝也没有期待过能得到答桉。
只是,最后的最后,若是不可避免,自己一定要问。
「是啊」——所以,他的微笑与首肯,让贝阿特丽丝的内心粉碎成渣。
微笑中带着亲爱,言语中带着温柔,举起的刀刃中带着祝福。
「我就是,你的『那个人』」
一颗硕大的泪珠,从少女泛红的脸颊滴落。
「溺水者攀草求生,我老家那边有这么一种说法」
男性盯着铺在地上的红绒毯听到这句话。
绒毯与男性的脸距离很近。
说到近,男性的呼吸间隔前后也很近。
心脏的跳动好似闹铃般快速跳动,呼吸好似全力跑过原野后一般急促。
这位男性是年近六十的老年人。
别说儿子连孙子都成年了,活过的年数也可以拿出去吹嘘一番了。
立场上,也与众多人有所交谈,并且博弈过。
其战斗经历已经足够自夸,对于看人的目光也是有着自信。
虽不敢自称旷世奇才,但也有着过人的才智,人生也算活的有滋有味。
所以,他对自己的现状,还如在梦中无法理解。
——自己,现在正跪在与孙子年龄差不多的人面前。
「稻草,懂吗?大概,稻草总有的吧……总之,就是麦子之类的东西。就是
说,溺水的人会慌不择路,哪怕抓到草了也无法得救,但还是会去抓」
「————」
「简单点说,这个格言就是说人要死的时候会不惜一切想活下去。不过和急
中生智之类的又不同。那边是有机会扭转局势的,但稻草就只是垂死挣扎」
脑袋上的人滔滔不绝地说着。
大半听起来都是没什么用的废话,但自己又不能错过一句话。
若是惹他不开心了会怎么样,可怕的传闻可是一抓一大把。
他,得势的这两年,残酷而阴险的传闻不绝于耳。
与他敌对的,家人,有关系的人,都被以各种手段逼上绝路,杀鸡儆猴,势
力壮大犹如破竹,是结社『昴星团』的代表。
为评价可怕的功绩与其鲜有人为的毒辣手段,人们以此称呼不报姓名的他。
——『肃清王』。
「————」
男子所跪的是,不知何时悄悄潜入四大国,统领了里社会的结社本部。
建筑内豪华绚烂的家居、绘画,穷极荣华富贵到令人觉得庸俗,而他作为商
谈对象在这个会客室受到招待。
王身为代表,坐在房屋内的王座——正可谓是宝物的至高王座上俯视着来客。
灿烂夺目的外观与奢华富贵的设计,其涉及到的金额令人头晕目眩。
常人千百辈子都无法匹及的资产被拍在眼前。
这是在夸耀结社——不对,夸耀王的力量,哪怕是再迟钝也能一眼理解。
若是有人无法理解,那他在踏进这个房间后,就见不到房屋外的太阳了吧。
而夸耀力量,也就是财力的并不仅仅是物品。
墙边肃然排列着数十位男性,个个都是天下闻名的武者或佣兵。
用金钱雇佣他们是虽说可行,但那得花费多少的金钱啊。
而且是数十名,光是维持这个队伍就需要莫大的金额。
而若要以为这些都只要钱都能买到,那王座左右侍立的异样存在,足以让下
跪的男性感到自己见了鬼。
——超脱常识之人,『礼赞者』哈利贝尔,『青色雷光』塞西尔斯·赛格蒙
特。
卡拉拉奇都市国家,与神圣波拉奇亚帝国。
将两国各自的最强之名收入囊中的两位战士,守护左右。
唐突出现的结社,其率领的一帮人能够为所欲为,不需要更充分的理由了。
「希格尔木先生?」
「————」
在自己差点失神的时候名字被叫到,男性——希格尔木的心脏停了一拍。
只见手托腮的肃清王笑容消失,昏暗的黑瞳望着希格尔木。
希尔格木正如被握住了心脏一般喘着气。
嘴唇一开一合渴求着氧气,试图解释什么。
然而,看到希格尔木的可怜反应,肃清王耸了耸肩。
「啊—,抱歉感觉很无聊吧。歪楼是我的坏习惯。一直如果不东扯西扯,我
就不太敢说正事」
「没……这,我」
「我还在说话」
「————」
王的右手抵在唇边,左手指着男性。
他平静地盖过男子的辩解,男子后背冒出大量汗水。
如此彷佛凝固般沉默了数十秒,感觉上却好似永远般漫长。
「——抱歉。我不是想威胁您。只是,还望您包涵,这边两个人,和其他人
都是我雇来的所以会听话,但您不是吧?所以怎么说……我给自己个定心丸,抱
歉」
「————」
语气十分平静,还是敬语,光是这样就够异常了。
肃清王很懂礼貌,会对敌人予以敬意,然后毫无犹豫地行使暴力。
王的声色,诉说的话语,在听的这方看来只觉得像是内心有异。
青年战战兢兢,看起来毫无自信的眼神,彷佛要看穿自己的内心所想,聚精
会神地观察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他那,昏暗的黑瞳中,发出的问题仅有一个。
——你,是我的朋友,还是敌人。
「————」
当然,自己应当表示自己不是敌人。
可是,希格尔木的话语权被剥夺,被禁止出声作答。
若是出声,若是还以眼神,若是以态度表明,说不定反而惹其不快。
这份恐怖缠绕老人的内心,将人生最漫长的十几秒化作了永恒。
感觉这一切只是个笑话的,都已经死了。
结社的做法过于激进,四大国里社会的中枢,大部分惨遭毒手,变成了已经
一无所有的病巢。
要活下来,只能避开病魔,或是克服病魔。
而,这克服的方法,只有名为顺从的全面投降。
不可沾染的不治之症,老人正是没能逃脱,才到这一步的。
一切的回答都已事先想好,下定了服从的决心来到这里的。
但是,希格尔木在这里才终于理解了,自己的想法是多么天真。
自己彷佛被绑住手脚,在无法动弹的情况下被扔入水中,呼吸痛苦,喘着气
渴求氧气。
在陆地上,在房间里,在这视线下,溺于水中。
「————」
这、不是病,是诅咒。
肃清王是受到了无可消抹的诅咒。
病态的恐惧让其目光暗澹,无法消去的疑神疑鬼将其内心侵蚀。
他,畏惧人类。
畏惧,猜疑,憎恶他人。
正因为自己心怀着最大的恐惧,他才会为了寻找是否有其他同样被恐惧侵蚀
的人奋发,而让他人染上同样的症状。
溺水者,王在一开始就这么说了。
正如其言。
现在,若是能得救,哪怕是一颗稻草希格尔木都会抓着不放。
「那么……对了,说到稻草。拼命苟活……嗯,所以我能理解。希格尔木先
生您,来到我这里找我谈话,这,合情合理」
「————」
「我,喜欢合理的人。比起谈着谈着突然揍过来的人要值得信任。虽说不知
道你传闻怎么听我的,但请别用传闻来判断我这个人。……我,不怎么想掀起什
么风口浪尖」
说着,肃清王想着这边张开左手。
然后,似是在表示该这边说话了,将手微微向前一伸。
「啊」
忽然,希格尔木犹如定身被解除了一样,口中大喘着气。
一瞬间,害怕这是否会触到王的不悦,然而眼前的青年不作反应。
耐心等待的沉默,似是,终于将希格尔木拉回了这个世界。